电视行业的致命失误：开机广告与收费应用驱赶老年用户
电视行业最大的错误，不在于价格过高或画质不足，而是亲手将最忠诚的用户群体驱离了客厅。根据中国家电网在2022年进行的一项覆盖1191位老年用户的调查结果显示，几乎一半的受访者（49.6%）表示“开机后不能直接观看喜爱的节目”，此外28%的人“面对设备数量多，不知如何切换”，而20.9%的人感到“操作复杂，找不到想看的内容”。经过三年多的发展，这组数字几乎没有变化，反映在开机率上——到2025年，全国电视的平均开机率降至30.2%，而在2016年这一数据仍高达70%。问题不在于老年人的学习能力，而在于整个系统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到他们的使用需求。
对于一位68岁的独居老人来说，想要看一场电视直播需要经历怎样的麻烦？首先需要等候15秒的开机广告，随后还得按下9次遥控器才能进入信号源，最后再选择“HDMI 2”。若在这一过程中按错一次，所有的步骤都得重来。更换频道时，甚至还需要用到第二个遥控器。系统的自动升级会导致之前辛苦记住的操作步骤瞬间失效。这一繁琐的流程即便对年轻人来说也需要耐性，而对于视力退化、反应迟缓的老年人来说，则构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。
然而电视制造商不应对这一障碍的存在感到陌生。早在2021年，中国电子视像行业协会便发布了针对智能电视的《适老化设计技术要求》标准；到了2025年，又推出了更具体的《适老化电视人工智能技术要求》。虽然标准在不断进化，但产品的应对却始终保持单一。小米、华为、海信、创维和长虹等主流品牌所推出的“长辈模式”，实质上只是对原有操作系统增加了一层放大字体的皮肤，并未对基本菜单进行实质性修改，商业入口依然众多，用户想要快速直达直播仍需手动设置，且各品牌暂不支持远程控制。资深产业观察家梁振鹏直言不讳，这种做法是典型的“伪适老化”，仅仅在视觉上做文章，却没有从操作逻辑上减轻负担。
这种情况并非源于技术能力的缺失，而是出于不愿改变的态度。电视硬件严重亏损，而通过软件获取收益的模式则变得愈发重要。根据TCL电子2025年的年报，显示出大尺寸显示业务的毛利率为16.8%，而互联网广告和会员服务的毛利率高达56.4%。小米的互联网服务毛利率甚至高达76.5%。康佳的彩电业务毛利率则直接为负，出售一台电视竟亏损一台。硬件购买是一次性交易，而软件服务则提供了持续的现金流。因此，电视厂商在系统设计时的逻辑从来不是“让用户迅速找到想看的节目”，而是“让用户尽可能长时间停留在广告或付费界面”。开机广告带来收入，推荐位变现，隐藏直播入口，层层嵌套的会员体系则构成了其商业模式。在治理前，单台电视终端的收费套餐最多可达86个。对于误操作的几率远高于精确操作能力的老年人来说，点进付费页面比找到免费的直播入口容易得多。到2025年，国内OTT广告市场的规模预计达到190亿元，其中开机广告占比超过30%。这笔收入在3.44亿激活家庭中平均每户每年贡献约55元，虽然一台电视的硬件利润可能仅有几十元，但用户在未来几年内将被迫为软件生态支付上千元。
在这个过程中，用户怎样应对被赶走的局面呢？罗永浩在2026年为家里老人更换了两台电视，但因无法适应，最终又加装了一台IPTV机顶盒，享受到“回到了20年前的体验：一个遥控器，开机即出画面，利用上下键换台”。这种选择并非他个人的孤立决定，亿万个家庭都在做出相似的选择，要么增加机顶盒，要么选择不再使用电视。而电视厂商精心搭建的智能系统，却被用户通过一根HDMI线和一台廉价的机顶盒轻松绕过。制造商剥夺了遥控器的控制权，而用户则重新夺回了电视开机的权利。
更加讽刺的是，罗永浩后来发现，家人给老人安装的电视直播App中，每隔一两个正常频道就夹杂着一个推销虚假保健品的“养生频道”。在正规产品将最忠诚的用户逼走后，市场空白却被灰色软件和无良商家填补。
政策开始有所动作，但实质上仅仅是表面功夫。到2026年，广电总局的双治理工程揭开了新篇章。9月2日发布的《有线广播电视运营服务管理规定（修订征求意见稿）》明确要求“坚持直播优先原则，实现开机时全屏直播功能，不得播放开机广告”。同时，中国广电推动了全国性一体化电视适配器的首次集中采购，计划第一批创建818万套USB适配器，以便将机顶盒功能软件化，确保用户只需接通网线便可“开机看电视”。
治理的效果虽逐渐显现，有线电视和IPTV的开机广告全面取消，开机等待时间从最长118秒缩短至35秒以内，收费套餐整体缩减超过五成。到2024年，全国直播频道用户的月均活跃率达62.2%，较治理前提升9.6个百分点，且全国有线电视的缴费用户实现了8年来首次增长。但一体化电视主要覆盖的是有线电视和IPTV用户，针对通过运营商渠道接入的电视家庭。而更广大的存量市场仍是智能电视，特别是通过互联网视频应用观看内容的用户。这部分用户所面临的体验问题则不在一体化电视的改善范畴之内。智能电视中的广告、会员体系、以及复杂的操作流程，依然受制于厂商与视频平台之间的商业协议。广电总局的行政措施虽然能降低套餐数量、强制实现关闭开机广告的功能，却无法根本改变“依靠广告与会员获利”的商业模式。
